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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晓卿:陈立先生的客厅

  东山弄,是西湖风景区内唯一的居民区。不过,对杭州的饕餮客来说,这里有两样东西更重要,一个是东山农贸市场,杭嘉湖平原的应季时鲜,总会不停变幻着出现在这里。

  另一个,就是学者陈立教授的家了。

  陈宅位于一座老式居民楼的一层,这是当初杭州大学的教工宿舍。一个不大的三居室,进门的左首是长条状的厨房,客厅不到20平方米,中间有一张圆桌,四周摆放着各种柜子和一个冰箱,冰箱旁边堆满了各种干制的食材和调料。应该说,这是杭州最繁忙的客厅。每天晚上,总会有天南海北的人在这里吃饭、喝酒、聊天。

  陈立先生长我十岁。认识他应该在十几年前,当时中央电视台的《人物》栏目做了一个特别节目《关键食客》,其中一集的主人公就是陈立。他超凡脱俗的谈吐和对美食别有洞天的理解立即征服了我。后经沈宏非先生介绍,陈立成为我们美食纪录片的顾问,我也第一次踏入他家的客厅,并逐渐成了这里的常客。

  陈立兄是个杂家,研究领域覆盖人类学、社会学、心理学、药学以及两岸关系。因此,每次造访,我都无法确认当晚聊天的主题会偏重哪个方面。到这里来的,也多是些江湖奇人,性格和气质鲜明,思维与见识不凡,每个人都把这里当成主场侃侃而谈。只有一次,见一年轻人,很局促地浅坐在方凳上,双膝并拢,很谦恭的样子,不怎么说话。一个多小时后,陈先生介绍说,这是他的儿子,刚从美国回来……在这里,主人和客人的界限就那么模糊。

  无论谈什么,陈立老师都是绝对的话题掌控者,正如著名的“太太的客厅”中,林徽因扮演的角色。陈先生语速很慢,但自带一种魅力。难得的是,无论是谈时局还是美食,聊文学还是投资,学术考古还是野狐禅,都让人感觉那么津津有味,他是个出色的storyteller,故事讲述者。

  陈老师长于打比方,很抽象的概念,或者很复杂的道理,经他一说,总让人茅塞顿开。比如龙井茶,陈先生说它像江南女人。见大家狐疑,他才说,龙井有三个特性:矜贵、薄情、难伺候。因为没有好水不出味,此为矜贵;水泡三遍就无味,可谓薄情;保管不当就散味,所以难伺候。众人皆叹服。

  陈立老师正给大家做好吃的

  当然我们聊得更多的,是与食物相关的话题。看待食物,除了美味的部分,陈立兄总能从自然地理、人文历史,以及社会流变等更加宏观的角度,进行透彻的分析,这一点,对我的纪录片帮助很大。而且他是个热情的,不知疲倦的好人。我们摄制组众多,往往不同的导演,会从不同的角度请教顾问问题,说实话,一般人都有些招架不了,但陈立总是来者不拒。而他深厚的学养和人生经历,总能给美食节目带来新的灵感。

  今年《风味人间2》播出,配套的谈话节目《风味实验室》在北京录制。节目组因为疫情原因,希望我尽可能在帝都推荐嘉宾,“北京还有没有更多像陈立老师这样’有料’的专家?” 我的回答是,首先北京在饮食上,是一个"权力"属性比较强的城市,无法和文化、地理、环境优越造就的江南精致食物相比;其次,当今的国内,也很难找到像陈先生这样既有家学渊源,又有个人眼界的学者。

  节目中的陈立老师

  陈先生是民国时代的名门之后,祖籍绍兴,母亲是潮汕人。他出生在杭州,但少年时代转到陕西读书,并在当地农村插队。20世纪70年代末,陈立考入浙江医科大学,之后赴香港大学攻读社会心理专业。他做过精神科大夫,大学精神分析学讲师,教授过心理考古学和人类学,做过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和电视节目主持人。如此繁杂的从业经历,使他在观察和分析问题时,有不同于常人的视角。

  我们在一起探讨食物,他不仅有更加宏观的视角,而且能迅速找到相同、相关、以及差异性的链接个体。他家里,看似杂乱的器物,随便抄起一个,可能都是一个故事的开头。

  有一次,导演找他请教绍兴梅干菜,他走到窗台前,拿起一个小坛子,指着坛口几排细密的小孔说,绍兴人“盘”(保存和贮藏)梅干菜,会用到这样一个东西。加上坛盖后,这些细密的缺口既能让空气进入坛内,又不至于让太多的杂菌染指干菜。

  他的家里,除了东山农贸市场随时采买的新鲜食材之外,总有超出你知识储备的内容,比如一种“琴鱼”,味道十分鲜美,体型非常小,出产地在富春江严子陵钓台附近,每年只有100多公斤收获,极难见到,当地人也称作“子陵鱼”。陈立会从鱼的科目属种,生物特性,讲到它的历史传说。

  子陵吻虾虎鱼(中国原生物种) *图片参考于果壳网

  对很多人来说,在陈先生的客厅,最主要的目的,还是品尝主人的烹饪手艺,这是在许多专业餐厅里无法获得的享受。我最近的一次做客,菜单如下:

  鹰嘴豆茄汁金钱肚

  走油肉牛肝菌烩豆腐泡

  笋胎金银蹄

  棒菜猪肚汤

  芝士焗龙利鱼

  皮肚九层塔鱼圆汤

  霉干菜子陵鱼炒饭

  饮料:姜汁咖啡、正山小种奶茶、咸柠七。

  除了不常见的食材以及随菜奉送的故事之外,这些脑洞大开的搭配就足以让人喜出望外了。长三角许多老饕经常专程赶到这个客厅,希望被陈立老师的奇思妙想打动。一些餐饮人每次造访,也多有灵感的触发,让自己的菜式有所创新。

  当然,陈立还是著名的心理咨询专家,到这个客厅来的,还有很多求助心理按摩的人。我见过其中不少客人,她们是清一色的女性,或多愁善感怨天尤人,或性格乖张言辞犀利。陈立游走其间,总是一边说,一边观察。他的话语有一种魔力,能让人迅速安静下来,难以反抗。如果再有纠缠,陈立兄哪怕心中狂奔一万只羊驼,也绝不流露,他能做到和颜悦色,用和缓的语调,悄然设置好一个逻辑陷阱,并且随时可以让对方掉进深坑。

  陈立先生的智商和情商都令人叹服,这是一种大智若愚的洒脱,和阅尽沧桑的稳重。

  网易的老板丁磊是陈立先生的粉丝,称陈立是“行走的百科全书”。三年前,他力邀陈立兄在网易开了一个语音专栏,叫《围炉夜话》,每周更新,漫谈中国的食物和风土。这个栏目很快拥有了众多忠实粉丝,许多出版社也前来约稿,于是有了今天的这本《滋味人生》。

  我也是《围炉夜话》的听众,读出版社寄来的样书,几乎每一行文字,我都能“听”到陈教授不疾不徐,穿透力极强的男中音。他说希望看在合作多年的份上,让我作序。我哪有这个资格?只能简单回顾与陈立兄的交往,匆匆写下这些,算做推荐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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